第100章 露心意

一百章、

黛玉一句不願落在賈敏這裏, 她口裏雖說着去“回絕”，但心裏卻是萬般為難。

一邊是女兒終身，一邊是賈母多年期盼與賈府情面。她一時兩難, 想着回府後先擱置幾日，與黛玉細談之後再做打算。

誰料未等賈敏理清頭緒, 榮國府便爆出一樁大事, 徹底翻轉了局面。

這日本是王太醫入府為賈母請平安脈的常例日子。

今日來的卻不是常來的王太醫，乃是他的叔祖父、現任太醫院正堂王君效。

此人醫術精深, 近年來只入宮伺候皇家貴脈，極少出外赴診。今日忽然登門, 實屬意外。

賈母與他是多年世交, 見他前來, 自然歡喜。

王太醫診過平安脈, 賈母留他坐定閑談。二人皆是古稀之年, 久未相見, 絮絮敘舊，談及京城醫道名流。


王太醫似是偶然提起，近日聽聞京城新出一位少年名醫, 便是剛與林家連了宗親的華青大夫，說他前番入忠順王府診脈, 醫術精妙，素來冷面冷心的忠順王竟當衆在聖上跟前誇贊其術，實屬難得。

言語之間, 隐隐有想見一見、切磋醫道的意思。

賈母何等通透，聽弦音知雅意，已知這才是王院正登門的真意，即刻命人往林府去請華青大夫入府相見。

不多時, 青華便随丫鬟進了榮國府，經賈母引薦，與王君效相見。

王君效見他年紀輕輕，談吐醫理卻見識高遠，心中連連稱奇，當下起了惜才之心，直言日後可引薦他入太醫院當差。

二人正說得投機，忽聞外頭腳步慌亂，寶玉滿頭大汗闖将進來，一把拉住王君效衣袖，急聲道：“王爺爺快随我去！襲人忽然暈倒了！”

賈母連忙安撫寶玉：“襲人素來身子康健，怎會無故暈倒？你莫着急，別拉你王爺爺的袖子，他老人家可經不起你這般拉扯。”

王君效含笑道：“無妨，眼下秋涼，早晚露重，姑娘家身子嬌弱，許是染了風寒，我去瞧瞧也好。”

賈母深知襲人對寶玉雖要緊，到底是個丫鬟，叫王太醫這等正五品太醫院正堂去瞧，太擡舉了襲人，也貶了王太醫的身份，外人知道了，會說賈府目無尊卑，于禮法于人情都萬萬不可，便道：“一個丫鬟罷了，哪裏勞動你去瞧？折煞死她了。”

王君效見寶玉這般緊張，還以為是家裏的小姐，聽賈母這樣一說才知道是個丫鬟，他略有遲疑。

青華見狀，便起身道：“晚輩前去看看便是。”

寶玉大喜，當即引着青華快步趕往怡紅院。

剛進院門，便見襲人已然蘇醒，見有大夫來，勉強撐着要起身，方一坐起，便是一陣天旋地轉，胃裏酸水翻湧，顧不得體面，俯身便吐了。

小丫鬟墜兒連忙端上痰盂接住。

青華待她稍緩，輕聲問道：“姑娘這般反酸嘔吐，有多少時日了？”

襲人滿面羞紅，頭暈目眩，難堪得一語不發。

一旁墜兒代為回道：“已有十餘日了。起初只是晨起偶爾反酸，這幾日越發頻繁。襲人姐姐怕是脾胃虛火，便清胃節食了幾日，想着敗敗火便好了，誰知今日竟直直暈倒了。”

青華細看她面色蠟黃憔悴，顯是多日飲食不調，當下落座，示意襲人伸手搭脈，隔絲帕細細診過左手，又換右手診了。

寶玉在旁急得團團亂轉，連連念叨：“我早說該請大夫，你偏生說是虛火，節食便可好轉，今日險居然死了過去，真真唬死我了！”

襲人聽他當着外人這般親昵，越發羞澀，嗔道：“你別在這裏無事忙，轉得人眼暈。我早起想吃那酸杏，吃了一顆又去忙別的事一時都忘了，這會子又想吃，你去替我取一顆來。”

寶玉想去取杏兒，又惦記診脈結果，一時兩難。

簾外晴雯笑道：“二爺只管等着，我去取便是。早起二爺親手洗的杏兒，她只嘗了一口還嫌不夠酸撂在那裏，我倒也嘗了一口，酸得人牙都要倒了。”

說着便取來一盤酸杏，青黃半生，看着便酸澀逼人。

襲人見了，眼中泛着微光，笑道：“嘴裏淡得發苦，正好要這口酸的。”

寶玉忙用帕子裹了一顆遞與她，一邊見青華已收了手，便問道：“華大哥，如何了？”

青華輕笑一聲，擡眼看了看寶玉，道：“杏性大熱，有堕胎之虞。姑娘如今有孕在身，貪此酸食，怕是不妥。”

短短一句，如驚雷落地。

襲人剛咬下半顆，含着杏肉，登時僵住。

寶玉後知後覺，方才反應過來這話中深意。

滿室丫鬟登時屏息，個個瞪大雙眼，有死死捂住嘴不敢出聲的，有停了手中活計茫然望向襲人的，一時間怡紅院靜得落針可聞。

恰在此時，鴛鴦挑簾而入，笑着問道：“老太太放心不下，命我來瞧瞧，到底是什麽病症，把二爺唬成這般？”

一進屋便見滿屋氣氛凝重，衆人神色各異，當即收了笑，轉頭問青華：“華大夫，可是病症棘手？”

青華語氣平和，淡淡道：“姑娘青春康健，腹中胎氣安穩，只是胎氣擾了脾胃，故而頻頻反酸作嘔。只需幾副安胎湯藥調養，少食多餐，靜心靜養便可無礙。”

鴛鴦素來沉穩妥帖，此刻也一時失語，怔怔立在原地，半晌回不過神。

這話再明白不過——襲人懷了寶玉的骨肉！

如此大事，鴛鴦不敢隐瞞，只得回禀賈母。

賈母年邁耳沉，未及聽清她說了什麽，嗔着她道：“王院正跟我們家是世交，是杏林高手，那襲人到底什麽個怪病，将你唬得這個模樣？若是了不得的病症，倒真是要麻煩王院正走一趟了。”

王太醫笑眯眯地道：“華大夫年紀雖輕，但于婦科一道已在京裏傳開了名聲，老夫怕是不及。”

他已将當日青華剛入京城便幫和仁堂掌櫃救治孕婦怪病之事講了，賈母又講了青華如何救了賈府長房長孫的事，二人都将青華譽為婦科高手。

鴛鴦無法，只好禀告了襲人的真實“病情”。

老太太登時怔住。

一旁王君效連忙起身道喜：“老封君福澤深厚，府中子孫綿延，真是興旺吉兆。”

賈母無可奈何，只得勉強含笑受賀，一面封了王君效銀兩，又給青華封了喜銀。

王君效見此，識趣告辭出府。

外人盡去，賈母當即摔了手中茶盞，面色鐵青，連聲傳王夫人問話。

原來賈府規矩森嚴，公子近身大丫鬟，縱然可做引導其初成人事的通房，也需長輩授意安排，絕無私自茍且的道理。

賈母心中又氣又痛，猛地想起自己年輕時的委屈，想起那名義上是自己親子的賈赦——那還是賈代善明媒正娶的女子所生，當年她也是咬牙熬了許多年才咽下這口氣。

如今若是黛玉嫁過來，面對的卻是丫鬟生下的庶子。

賈家四代十幾房，從來沒有正妻未進門、先出庶子的道理，便是偶爾有那麽一兩個不省事的，也都是私下處置了事，斷不肯叫剛過門的新媳婦受那份委屈。

而今日襲人之事，偏鬧得全府皆知，便是想遮掩，也無從下手。

賈母早有打算，她給寶玉挑的晴雯，品貌心性皆是上等，是留着日後給寶玉做房中人的。誰知晴雯這些年安分守己，反倒是年長寶玉七八歲、素來被大家公認的正經人襲人，私下勾引寶玉，暗結珠胎。

當家人的賈政也是一般打算。昔年賈珠早婚早逝，是他心中隐痛，他雖早已擇定兩名丫鬟，一個給寶玉，一個給賈環，卻只想等他們年歲稍長後再行安排。

王夫人聞訊，如遭五雷轟頂，氣得發抖。

往日襲人日日到她跟前搬弄是非，總說防着旁人狐媚惑主，千防萬防，到頭來，最惑主最逾矩的，竟是她自己！

她雖私下默許襲人日後可擡為寶玉屋裏的姨娘，卻從未禀明賈政，更未敢私自安排房闱之事。

不料事情做了出來，還鬧得這般人盡皆知。

襲人得知自己有孕，初時心頭一喜，轉瞬便吓得面無人色。

她本是虛寒體質，素來難以受孕，只因年前與平兒一起得了黛玉所贈暖香丸，幾丸下去，便調養好了身子，又與寶玉朝夕相處，雨露未忌，有孕也是時日早晚之事。

她原只想籠絡寶玉心意，穩固自身地位，從未想過會于寶玉娶親前懷上子嗣，一時間惶惶不安。

寶玉更是如遭雷擊，呆呆坐立。

他一向心性天真，只知嬉鬧度日，從未想過為人夫為人父，成人的世界于他而言太過遙遠。

賈政聽聞此事，氣得連聲喝罵，嚷着讓人速速拿來寶玉，要活活打死。

賈敏聽聞始末，胸中怒火驟起。

寶黛親事尚未敲定，賈府便鬧出丫鬟先孕的醜事。

倘若黛玉當真嫁入賈府，進門便要給庶子做娘，林家列侯貴勳之家，數代書香門風，黛玉如此清貴女子，怎能受此欺辱？

青華給襲人開完安胎藥方，悄然離了榮國府。本可徑直回自己槐樹街的小院，腳步卻不由自主，行至林家聽香院。

彼時院中寂靜無人，賈敏正在氣頭上不見客，潤玉去了學堂，青華立在廊下，一時不知該往何處去，又想做什麽。

恰時紫鵑出來，見他站在廊下吹風，上前笑道：“華大夫怎麽在此？姑娘方才臨窗調琴，不慎被琴弦劃破指尖，我正要去回太太取些白藥，大夫恰來了，不如去給姑娘瞧瞧？”

青華聽聞黛玉受傷，哪裏還會推辭，趕緊随着紫鵑入了黛玉的屋子。

黛玉臨窗靜坐，素白指尖凝着一點紅痕，已被她用絹帕拭去，只餘一點血印。

她聽見腳步聲，并未擡頭，吩咐道：“叫你別慌着去尋藥，你偏生不聽，跑得那般快。沒聽說過那個笑話麽，若手指破了點血，須得趕緊去尋大夫，萬一去得慢了，這傷口便長好了，那可怎生是好？”

“是呢！這樣聽來，大夫腳程确實要快些，我再遲一刻，就瞧不見姑娘這傷口了。”青華聽她這般軟語嬌嗔，仿若回到了過去兩人相處時光，忍不住唇角勾起，戲谑接了她的話。

黛玉擡頭，瞧見是青華，嘴角彎起來，眼裏水光盈盈，那靈動模樣，叫青華心口一緊。

許久未曾見過她這般靈動雀躍了。

黛玉見他忡怔模樣，抿唇一笑，吩咐紫鵑，“是華大哥來了，你愣着做什麽，還不搬個腳蹬來。”

紫鵑笑道：“我是許久沒見姑娘這般俏皮，一時歡喜忘了。”她去搬了腳凳。

青華坐下，從藥箱取出一瓶白藥，吩咐紫鵑：“去取些高度白酒來。”

紫鵑脆生生地答應，一陣風般去了。

黛玉見屋內只有二人，莫名覺得有些面皮發熱，嗔道：“平日裏我吩咐她做什麽，沒見跑這麽快的，怎你說一句她就聽了？”

青華覺得她這醋意來得莫名，心中卻很熨帖。有那麽一瞬，他恍惚覺得，那個俏皮靈動的小姑娘回來了。

黛玉見青華發怔，伸出指尖隔着帕子點了點他的手背，嗔道：“大夫，再不上藥傷口真要長好了！”

青華回過神，垂眸一笑：“等紫鵑取了酒來，先消毒。你皮薄肉細，一向破點小傷口都要養好些天。琴弦是蠶絲所制，又細又緊，稍不留神便傷手，便是彈奏也要小心，何況是修弦這等粗活？”

“你好啰嗦！我家太太都不這般說話，你到底是大夫還是夫子呢！好煩人的。”黛玉嬌嗔，說是抱怨，聽着更像撒嬌。

青華聽得心中一蕩，往日舊時光的錯覺再次湧來。

他恍惚着，幾乎要伸手握住那點在他手背上的纖細指尖——像舊日那樣，裝着生氣拍一拍，再責怪她沒大沒小兩句，她一定會假惺惺地喊疼，嗔怪他手太重——

思緒越飄越遠，好在紫鵑回來，打破了這旖旎氣氛。

青華這才收回心神，斂去眼中情緒，低頭用白酒仔細将黛玉指尖消了毒，再塗上白藥，用紗巾細細裹好。

黛玉見他細心地将繩結打成個蝴蝶結，笑道：“這結兒結得漂亮，很合我心意。”

青華心中默默回答：“若打得不漂亮，你怕是又嗔怪我無情趣了。”

黛玉見傷口裹好了，舉着那根手指左瞧右瞧：“還是好醜呀！這幾天才能好呢！”

“三天吧！”

“三天呀，我還想調琴弦呢！”

“我給你調。”

“咦，華大哥你還會調琴呀！”

“是調琴弦。”青華趕緊糾正她。

黛玉心情甚好，只覺得不管跟他說什麽，他都不會真生氣：“你方才說我皮薄肉細，聽着倒像說肉包子似的！”

“沒有。”青華端坐桌前，低頭細細修整琴弦，一邊淡淡應付她的細碎言語。

“那你這般跟一個閨閣姑娘說話，也太唐突了。”

青華——

“秋日風燥，琴弦最易乾枯繃斷，平日不用，當以錦緞遮蓋，避燥避濕，不可近煙火暖風。調弦需緩，切忌急力擰轉，方能弦音綿長，經久耐用。”

“好啰嗦！我不要記了，日後若是再壞了，找你修不就是了！”黛玉坐在他對面，偏頭看他将一根壞了的琴弦剪斷，換上新弦。

青華手上微頓：“——等姑娘出了門子，自有夫君相伴，哪裏還有尋兄長來做這些事的？”

黛玉卻不以為意：“那便不嫁喽！”

青華直起身子，怔怔看着她片刻，勾起一點笑意：“說什麽孩子氣的話！”

黛玉見他又埋首修琴，目光落在他那雙手上——方才還穩穩當當，之後似乎有些微顫，捏了幾次琴弦都沒捏住。

黛玉托着腮，側頭看他，慢悠悠道：“前日我與太太去清虛觀抽簽，大哥可知道抽了個什麽簽兒？”

“不知。”青華惜字如金，不肯多言，仿佛多說一個字，便會洩露了此時的心情。

“當然是——”黛玉拖長音調，“姻緣簽喽！”

“姑娘好事将近，此時去抽姻緣簽也是正理。”青華壓下心頭波瀾，平靜地說着該說的話。

“木石雖舊盟，風霜各自生。莫問前緣事，轉頭即空明。”

黛玉緩緩念出那句莫名出現在簽筒中的谶語。

青華手上一沉，剛裝好的琴弦“嘣”地崩斷，彈在他指尖，劃開一道細口。一滴血珠從指尖沁出，懸在那裏，像一顆将落未落的紅珠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